记忆 • 卷起千层浪

窗外雨蒙蒙。冷飕飕的气候正是睡眠的好时刻。然而,此刻的我,被握在手上的一本散文集——梁放的《暖灰》所吸引 住,尤其是〈长屋〉一篇,深入我心。或许是地域关系,我对他的作品情有独钟。他的散文多数取材于砂拉越的自然景物,社会生活。那充满地方色彩的文字,让我 再度记起那一片片的绿野,那一叶轻舟、急弯的河流,重重的青山,静谧的雨林,这一切美得醉人。对于生于斯,长于斯的我,对其文本内容甚为熟悉、喜爱,更令 饕餮的我废寝忘食。尤其是他对于砂拉越土著——伊班人、长屋的描述更令人精神振奋。或许是本身曾经与伊班人融洽相处过,也曾经一 游长屋,所以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与记忆顿时敲开了我的心窗,把我的思绪卷入了那十五年前的记忆。

那记忆温馨且澎湃。

巴干(Pakan),那是一个偏僻的小镇。犹记得十五年前,念完先修班课程,在家三日,没书读,闷得几乎变成一只猪。戴晨志博士说:三日不读书,变成一只 猪。除了猪以外,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适合用来形容当时的我。由于不想过着漫无目标的生活,于是申请当临教,献身教育界。那段日子,我在其中几间华校进进出 出,只能当个“替工”的,心里绝对不是好滋味。后来,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,我被派去巴干国中执教。当我接到通知书时,巴干,一 个陌生的地方,我不曾踏足这块土地,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?打听后,原来属于伊班族群的地域,那种感觉欲哭无泪。家人曾经劝阻我。我倒是很执着。为了让我 死心,他们搬出什么“降头”之类的话语来吓我。但想到那是一种责任,于是不顾一切拎着一个行李袋,坐上了一辆快要被灰尘掩盖的巴 士,朝着巴干镇前进。呵,那是潇洒吗?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。回想起来,那时,我还是一个不满20岁的小妞,太有性格了。

路途中,心情不免有些沉重。接下来的日子,要尝试去适应一个全新的环境,不容易啊!巴士在一条蜿蜒的泥路上颠簸不堪,全身被震得要作呕,晕头转向。只见灰 尘满天飞,也欣赏不到路途两旁的一景一物。那会是什么样的地方?我开始想像未来的日子,或许有些难熬吧!

来到巴干国中,它巍巍傲立在山上。意外的,学校环境却是如此清幽,四周绿油油的竹林,令人惊喜。从小在雨林边缘成长的我,对于竹,自然有一份特别的欣赏与 好感。看着那绿油油的竹叶迎风而飘荡的姿态,实在是迷人和脱俗的。心中顿时激起一片涟漪,看到眼前秀丽的景色,一点也不是什么落叶知秋的凄惨味。原来巴干 小镇并没有想象中的落后啊!

来到办公室,见了校长。他,和蔼可亲。为了减低我的忧虑,他特别介绍了几位来自同乡的教师给我认识。原来他们都是我中六班的同学。当然,他们都是伊班族 群。瞬间,我的忧虑化为喜悦,心绪不再作乱。真有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之感。由于校舍已没有空位,校长只能介绍我去Apai Alam(Apai:伊班语“爸爸”之意)家租房间。于是,我提着沉重的行李袋,走下山,来到了目的地。一对华裔夫妇已经在门口 望着我了,我无奈的一笑,他们似乎已知道我的来意了。可见我又遇到好人家了。他们是那一带唯一的华裔人家,真是不幸中的大幸。安顿好一切后,主人家 Apai Alam和Inai Alam (Inai:伊班语“妈妈”之意)带我到处去走走,认识那里的人,熟悉那里的地理环境。如此的好地、好天、好清风,加上好的风土 人情,我还忧虑什么?呵,人间处处是转机。

巴干,确实是伊班族群地域。在课堂上,伊班学生占了总人数的九十五巴仙。跟他们相处倒是蛮有乐趣的。他们的成绩并不出色,但有的是真诚。课余时间,我经常 看他们踢藤球,玩风筝,跟他们学习土著语言,以期拉近彼此的距离。

渐渐地,我开始喜欢上巴干了。

闲暇时,Apai Alam带我去拜访伊班长屋。那赤裸裸的伊班小孩在“ruai ”(接待处)玩得倒起劲。看到我们的到来,天真无邪的小孩们喜出望外。一些伊班老妇女裸着上身在系草席,做篮子,多精致的手工啊!显然, Apai Alam跟这些土著已经混得很熟悉。屋长就在这个时候拿出“都亚酒”(tuak)招待我们。这时,让我想起家人口中的 “降头”事宜(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防备)。但,听说在长屋,被赐酒时,无论如何都要尝上一两口,决不可失礼。那我绝对是没得选择, 被“迫”要喝一口。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触“都亚酒”。那绝对是一种烈酒啊!我不禁失礼地皱起眉头,几番 辛苦才咽下那口烈酒,只感觉喉头似有把火在燃烧着。众人因为我古怪的表情而笑了。看着他们温和的一颦一笑,倒是推到了深藏在我心中的那道防备墙。我是完全 地接受了伊班族群。自从那次后,我不敢再碰“都亚酒”了。如今,相隔整十几年,我家的冰柜里仍有一瓶“都亚酒 ”傲然挺立着,没胆喝,却不舍得丢,只能供观赏。十年如一日,这瓶酒就像博物馆里受保护的物品,有纪念价值。

犹记得,曾有一个晴朗的周末。Alam(Apai Alam的大女儿)一家人归乡来了。Apai Alam心血来潮,领着一家大小,当然包括我,到屋后的瀑布旁野餐。山岩下那涔涔的瀑布,潺潺的流水,清澈见底,清凉无比。急流顺着宽阔的河顺流而下。大 大小小的鱼儿在逆水中作战,此景好美啊!从小在拉让河长大的我,一见到水便纵身跃入水中,自由自在的嬉水。不远之处,还有许多伊班族群也在水中游乐。不知 不觉,我竟游入人群中,不分彼此,玩得不亦乐乎。只见Inai Alam手持着尖利器,往水中射。原来她在捉鱼。一些鱼儿捉在她手上,还蹦蹦跳跳的。除了游水,烧烤之外,我还随着Apai Alam和他的小女儿——阿凤划着轻舟,自由自在地顺着河流,去采竹笋。

两岸的山林茂密,偶遇静谧的山谷,不知名的鸟儿在鸣叫,四周廻荡着鸟鸣声。顿时,让我想起李白的诗——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 万重山。在这里,倒是没听到什么猿声,而被取代的是知了声、鸟鸣声,随风飘扬,随风飘荡。不过,万重山的确是万重山了。踏上岸边,那高耸的树木,巍峨挺 拔,傲然屹立,让我叹为观止。从Apai Alam口中得知,那就是达邦树。达邦树?不就是砂拉越著名诗人吴岸诗作中最有代表性的意象吗?站在达邦树下,顿时觉得自己渺小。我终于看到了向往已久的 达邦树,一睹达邦的风采。晨露沾湿了我的裤管。浓浓的云雾在半山腰飘绕,快乐的松鼠衔着野果在树上跳跃着,而顽皮的猴子对我们身上的篓子,虎视眈眈。

河岸两旁景致安逸。自身仿佛在人间仙境中。想象自己若能像陶渊明一样,抛开一切烦人的事俗,隐居在此山中,那该多好啊!那绝对是一个极端幽静的人间,休闲 的好地方。若在此地住上一年半载,或许足以让我忘掉自己的名字。

一眼望去,一簇簇的竹笋,傲立在竹林中。或许说,它只能在静谧的竹林中显露出来。这是它独特的风格。望着一片大竹林,绿色的竹叶最富诗意的美。此刻,只能 慨叹自己不是什么画家,也不是什么诗人,不然可以亲笔将眼前的一切美景留下,那是多么美妙的事啊!喟叹此刻的自己手还持着巴冷刀,一刀一刀往竹笋身上砍, 倒有些失“风度”。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竹笋,实在兴奋。

记得那一次,我们满载而归。此刻,轻舟已不是轻舟了。由于回程是逆流,长舟划也划不动。Apai Alam拉动装在长舟后面的引擎,看那旋螺桨在水里推动时,卷起千层浪,水珠随着急流而奔忙。白云仍然舒展在苍苍的半空中。但,引擎声却划破空寂。当然, 我再也听不到悦耳的鸟鸣声,知了声了。

无可否认,在巴干的那段日子,我经历过很多“第一次经验”。第一次离家、第一次与异族相处、第一次学习在外交际、第一次学习生意 买卖…….那是我的人生起点。记得,当时是Apai Alam经营学校的食堂。每天一大清早他夫妇俩就起身做糕饼。其实,早起的我,又是上下午班的我,经常在旁偷师。久而久之,我也加入他们阵容,帮忙做糕, 炸饼,炒饭,包装等工作。有时,看到他们忙碌,又要顾着未满一岁的外孙女,我索性自荐帮他们顾小孩。只见Apai Alam和Inai Alam一边忙着,一边咧嘴微笑且喃喃自语说:“我们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有像你这样贴心!”记忆鲜明,每一趟回乡,他们两夫妇都 会打包很多东西要我带给家人享用,包括Apai Alam亲自烧的猪肉,还有他们自己种的水果如龙眼、山竹、榴莲等。望着一大堆的“礼品”,他们还真是太多礼了。但,盛情难却, 我还是被逼收下。

巴干这个地方,我只逗留了两个月半,就被隔在南中国海另一端的一间师训学院录取了。那时,我不否认自己对巴干那块土地有很多的眷恋。那里的生活与风土人 情,让我很舍不得离开。但,为了前途,我还是收拾了行李,向Apai Alam等告别。在等巴士的那一刻,三人心情凝重,一切都尽在不言中。巴士来临的那一刻,喉头似乎啃着一块大石头,好难受。他们帮我将行李搬上车,接着 Apai Alam一手搭着我的肩, 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我们已经把你当作是自己的女儿了,有空要回来巴干看看我们啊!”顿时,感性的我,两行泪水有如瀑布般倾泻而 下,那是感动的泪。

巴士启程后,我始终不敢回首。有时候我们的命运就像冬日果树,有谁会想到哪些枝条会转绿开花?其实,只要我们相信它会如此,那么前方的路无论是艰难,黑 暗,都会有光明的时候。当初带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巴干,那是带有恐惧的感觉。谁知最后却柳暗花明,一次又一次地丰富了我的人生经验。离开时,我亦然带着沉重 的心情离开,然而,那是深深的不舍。我说人间到处都有快乐。经验告诉我,我们应该造就习惯,这样习惯才能造成我们。

巴干,一个偏僻的部落。但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在外地多年,对于忙碌的教学生活似乎感到疲惫不堪。这不禁让我又想起那块令人精神松弛的土地 ——巴干。一样的教书生涯,却有不一样的感觉。相比之下,我还是比较喜欢在忙碌之余,可以接近大自然,获得额外的精神疗伤。   

离开巴干十五年了。然而,我依然思念这块土地。那深沉的记忆匣子,一旦被解开,就像卷起的千层浪...... 

此文曾获:第十二届全国嘉应散文奖——入选佳作
(修订于 30/8/2016)